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京畿的斗鸡场藏在琉璃巷深处,朱漆大门上钉着铜环,环上的绿锈里还嵌着干涸的血迹。白日里门扉紧闭,一到暮色四合,门内便传出此起彼伏的嘶吼——是斗鸡的扑腾,是赌徒的狂叫,还有输家被按在地上的闷哼,混着劣质酒气,在巷子里弥漫成一股腥臊的浊流。
最狠的是“斗命鸡”。场子中央搭着三尺高的木台,铺着红毡,毡子底下的木板早被血浸得发黑。赌徒们把田契、地契拍在台边的八仙桌上,有的甚至押上妻儿的卖身契,眼睛瞪得比铜铃还大,盯着台上两只羽毛竖起的斗鸡。那鸡也通人性似的,颈毛炸开,利爪上还缠着细铁环,一啄下去,便能撕下对方一块肉。
澈儿微服走在巷口时,正撞见个穿补丁衣裳的汉子被人架出来。他怀里的田契被抢了去,手里只剩半截撕碎的纸片,嘴角淌着血,却还在挣扎:“那是我娘的养老田!你们不能抢!”木台边,满脸横肉的赢家正抖着新得的地契,对着围观的人狂笑:“看见没?三亩水浇地,换我这‘黑煞星’一口胜,值了!”汉子的老娘扑上来想抢,被那赢家一脚踹在胸口,当场咳着血晕了过去。
澈儿的手在袖中攥得死紧,指节抵着掌心,生生掐出几道红痕。他转身离开时,听见身后传来鸡的惨叫,像是谁的喉咙被生生撕裂。巷尾的墙根下,几个孩童正用石子丢一只斗败的鸡,那鸡断了条腿,耷拉着翅膀,羽毛上的血滴在地上,很快凝成暗红的点,像被踩碎的花。
翌日清晨,琉璃巷的斗鸡场门口贴出了东宫的告示,黄纸黑字,盖着东宫的朱印:“禁绝一切斗鸡赌戏,凡以田产、人口为注者,杖五十,流三千里。查没之赌资田契,一律收归官有,另作他用。”墨迹未干,就有个醉醺醺的赌徒冲上来撕扯,被巡街的金吾卫按在地上,挣扎间,他的靴子踢翻了墙角的鸡笼,几只鸡扑腾着跑出来,撞在告示上,留下带血的爪印。
“他们以为,藏起来就能躲过。”殷照临将密报放在澈儿案上,上面用朱砂圈着京城十七处地下赌坊的位置,“这些人,骨子里就信‘赌’能发家,不信‘耕’能致富。”
澈儿看着案上收缴的斗鸡,最凶的那只羽毛呈紫黑色,冠子红得发紫,眼睛里像淬了毒。他想起那三亩被输掉的薄田,想起老妇人咳血的样子,忽然拿起一支翎羽,那羽管坚硬,羽丝锋利,边缘还沾着点暗红的血痂。
“取朱砂来。”他对侍立的内侍说,“再把查没的田契都搬过来。”
内侍捧着朱砂进来时,看见澈儿正用那紫黑斗鸡的翎羽蘸着朱砂,在一张田契的空白处拓印。翎羽的纹路在纸上铺开,像朵狰狞的花,红得刺目。“殿下,这……”
“所有查没的田契,都这么拓。”澈儿头也不抬,指尖的朱砂蹭在纸上,“告诉百姓,这些田以前是‘赌注’,沾着血;现在要变成‘生路’,得靠汗。这鸡翎印,就是提醒他们,别忘了以前的疼。”
三日后,朱雀大街的布告栏前围满了人。数十张田契被整齐地贴在木板上,每张契上都拓着鲜红的鸡翎印,朱砂饱满,连翎羽的细枝末节都清晰可见,盘踞在“亩数”“地界”等字样周围,像在守护,又像在警示。旁边的告示上写着:“此契已烙‘斗魂’,非勤耕力作者不可镇!凡认领此田者,免赋三年,垦熟之后,田契便归耕者所有。昔日赌注,今化沃土之基;过往血泪,皆为来日仓廪之肥。”
人群里炸开了锅。
“那不是张屠户的地契吗?他上个月用这地赌输了,老婆跟人跑了!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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