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古镇的青石板路被雨水浸得发亮,两侧的木楼挑着褪色的幌子,“福顺染坊”四个字在湿漉漉的空气里洇出墨色的边。陈砚推开染坊虚掩的木门时,一股靛蓝的草木香扑面而来,院子里晒着的绸缎在雨雾中轻轻摇晃,像悬在半空的蓝绿色云。
《拾遗录》在怀里微微发烫,新的字迹洇着水汽:“染坊后院的樟木箱里,藏着一匹‘随情缎’,见喜则艳,遇悲则暗,织着民国二十八年染匠阿秀与绣娘明远的未说之爱。”
“随情缎?”林晚的指尖划过晾在竹竿上的素绸,指尖沾了点靛蓝,“玄门古籍里提过,用染匠心头血混合苏木、紫草才能染成,能随持有者心绪变色。”
染坊的主人是个佝偻的老太太,正坐在屋檐下捶打染缸里的绸缎,木槌撞击水面的声音“咚咚”地敲在雨幕里。她看见陈砚手腕的镜子印记,浑浊的眼睛亮了亮:“你们是来取那匹缎子的吧?”
“您知道?”陈砚有些意外。
“阿秀姑娘托梦给我,说等个能看懂颜色的人。”老太太放下木槌,引他们往后院走,“这染坊是她传下来的,樟木箱锁了八十年,钥匙在她陪嫁的针线盒里。”
后院的樟木箱上积着厚厚的灰,铜锁已经锈死。林晚从针线盒里翻出把银钥匙,钥匙柄上刻着朵缠枝莲,和沈玉霜戏服上的纹样一模一样。“咔哒”一声,锁开了,一股混合着胭脂与草木的香气涌出来,箱底铺着的红绸上,静静躺着匹绸缎——初看是月白色,细看却泛着淡淡的粉,像初春的桃花落在雪上。
“这就是随情缎?”林晚刚想伸手碰,绸缎突然泛起绯红,像被人羞红了脸。
箱子里还压着本染谱,泛黄的纸页上记着染法,最后一页夹着张字条,是用胭脂写的:“明远哥,三月初三桃花开,我在染坊后院等你,给你看新染的‘并蒂莲’。”
“明远是镇上的绣娘?”陈砚想起“绣娘”通常指女子,“阿秀姑娘……”
“明远是男人,”老太太叹了口气,“民国时男人做绣活会被笑话,他总穿件灰布衫,低着头走路,只有来染坊取绸缎时,眼睛才会发亮。”她指着随情缎,“这缎子是阿秀为他染的,想在三月初三给他表白——那天是明远的生辰。”
随情缎突然暗了下去,月白色褪成青灰色,像蒙上了层雾。陈砚的镜子印记发烫,浮现出模糊的画面:
三月初三的雨里,阿秀穿着蓝布衫站在桃树下,手里捧着匹绣着并蒂莲的绸缎。明远来了,却没敢走近,只在巷口看着,怀里揣着支银簪——他连夜绣了只鸳鸯在簪头。突然,几个地痞冲出来,嘲笑明远“不男不女”,把他的绣活扔在泥里。明远红着眼跑了,阿秀追出去时,摔在染缸边,胭脂字条掉进靛蓝的染水里,晕开一片红。
“明远当天就走了,说是去上海学洋绣,”老太太的声音发颤,“阿秀等了三年,染坊的桃花开了又谢,她把随情缎锁进箱子,再也没染过‘并蒂莲’。后来她得了肺痨,临死前说,缎子的颜色会替她记得——记得那天的雨,记得明远哥眼里的光。”
随情缎又亮了起来,青灰色里透出点粉,像哭红的眼眶。林晚轻轻抚摸缎面,绸缎突然泛起金红的光,在空气中织出虚影:明远在上海的绣庄里,对着匹月白色绸缎发呆,缎子一角绣着朵没完成的桃花,针脚和阿秀染坊的并蒂莲一模一样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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